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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战友:飞扬在青藏高原的哈达

山峡人2019-01-16 05:34:51

(资料图片)


献给曾经战斗在青藏线的战友们


飞扬在青藏高原的哈达

        作者/冯芳菊


        随便点开微信战友群的语音聊天,久违而熟悉的地道川音把我带回三十多年前。仔细辨听,一个个生龙活虎的四川兵年轻秀气的面庞,跃然映在这阳台,正怒放的蓝色绣球花上,他们如这绣球,年华正好。而这花的蓝色让人不由得怀念起青藏高原那片最纯净的天空。我没有贸然加入他们的聊天。思绪却随他们喝酒问安抢红包的热闹声,再次回到青藏高原,回到世界上那条最高的铁路上,回到那列奔驰着的简陋的不能再简陋的绿皮火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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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0年代初,铁道兵历尽千难万险,将青藏铁路修到了格尔木昆仑山脚下。他们像神仙一样腾云驾雾,逢山铺路,遇水架桥。织就了一条银色的哈达,为雪域高原带去了吉祥。作为青藏线哈尔盖到格尔木段上新招的第一批列车员,我们海西州德令哈蒙古族、藏族、哈萨克族自治州的十五个女孩和五个男孩,被部队的大轿子车先是接到,铁道兵第十师新线管理处所在地,德令哈火车站。又带着各自的铺盖行李,坐上了我们即将工作的绿皮火车,来到了青海湖畔的哈尔盖车站。哈尔盖位于西宁和德令哈之间。距西宁大约一百七十多公里。哈尔盖到格尔木段全长六百多公里。从此一群松散的待业青年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带着对部队的好奇和对未来的憧憬,种植在了绿色的军营。把青春的汗水和泪水挥洒在了这条白云翻卷,蓝天如碧的天路之上。


  2

   初入军营,一切都是那么新鲜。稍息立正向前看!军人的被子叠的像小箱子,毛巾四角对齐,牙刷牙缸都要向一个方向看齐。一切都是直线加方块。虽然对我们这些没经过新兵训练的土八路要求没有军人严格。但也同样是军事化管理。去礼堂看场电影,也要在连里集合列队报数。军人一队,我们穿蓝色铁路制服的一队,无沿帽上带路徽的红五星和军人的红五星一样熠熠生辉。连长或者指导员带队,“一二一!”一男一女并排走向礼堂,引来其他兄弟连队以及骄傲的处机关官兵们羡慕嫉妒的眼光。立正!向前看!向右看齐!此起彼伏。各连队带队的不把嗓子喊破不算威武。只有团长和围在他周围三两个“四个兜”的表情以及举止稍显休闲。但同样衣帽整齐,风纪扣扣的紧紧实实。有个政委非常严厉。人称陈大鼻子。有一次他来连队视察工作。我们的指导员,大约四十多岁,年龄与他相仿。与连里的官兵一道,站的笔挺,被他指着鼻子,操着胶东方言满口脏字骂的昏天黑地。离着三四十米远,我看到老指导员小学生一样被骂的满脸通红,中指紧贴裤缝,一动不动。我真替他难过。部队上下级界线分明。官大一级压死人。

     陈政委自己满口脏话。检查起战士们的军容风纪绝不含糊,相当严苛。据说有次陈大鼻子下基层,有个四川小兵把大裤裆的军裤,改成立裆短裤腿瘦的喇叭裤。被陈大鼻子抓了个现行。当场命令脱下来,上手就从裤腿处两下扯成两面旗了,小兵穿着内裤狼狈不堪,抱着裤子逃了。一向被正规军戏称为土八路的我们。同样也被指导员,大会小会三令五申:不允许涂脂抹粉;不允许奇装异服。因此,为了整齐划一,看电影也不允许穿漂亮衣服。一律铁路制服。每当在礼堂外列队检查军容风纪时,一个个心虚气短,因为铁路制服的裤腿也早就改成时髦的筒裤或者微型喇叭裤了,逛街时一个个感觉好的不得了,此时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生怕自己被发现,当众揪出来出丑。

       排队进入礼堂,坐到指定的位置,然后各单位开始起立拉歌。哇啦哇啦军歌唱的人热血沸腾,激情澎湃。有客运队女土八路们的地方,永远都是军营里最靓丽的一道风景。连里专为我们修建的平房,也被美其名曰后花园。除了我们,此次招成列车员,先我们一步来的还有二十多个部队子女。后花园里住着大约四十多个女孩。


(资料图片.下同)


     3

      刚到哈尔盖的第一天晚上,我和同宿舍的两个女孩,第一次离开家在外过夜。兴奋地把会唱的歌都唱了个遍,芹在床上又蹦又跳。“轰”的一声把木板和砖支起来的床都给跳塌了。又都爬起来帮助倒腾半天才支好。后来听说,隔壁住的两个兵被我们吵的一夜没睡好。他们背着我们逢人就说,隔壁住了三个女流氓,他们强烈要求调换房子,以免被我们污染,不幸走上邪道。其实我们也只是唱了一些当时流行的港台歌曲,电影插曲,阿哥阿妹情谊长什么的。但对于经过严格部队训练,又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农村兵来说,这已经是不得了的黄色事件了。追求时尚,自由散漫的我们哪知道这些。

       到哈尔盖的第二天,列队,稍息立正向前看!指导员向我们介绍了我们未来的两个车长。俩车长都二十七八岁。站在一排叽叽喳喳十七八岁的女孩面前,一个比一个扭捏。大眼的梁车长,脸羞的像一块红布。又像是扭伤了脖子似的一直歪着脑袋,哪也不敢看;小眯缝眼,白皮肤的禾车长不停地前后摇晃,像个不倒翁,尴尬的站不住。两个人看上去非常有趣。连里的兵大部分是农村来的,很少与地方老百姓打交道。更不要说和城里姑娘接触。偶尔部队来个探亲的军嫂,也如同他们的姐妹一样,是他们熟悉的农村女子,他们会用家乡的习惯,打情骂俏开粗鲁的玩笑。忽然让他们领导这些城里来的衣着时髦,有些轻狂开放的女孩,确实有点无所适从。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在以后的出乘工作中,车长们该威严时一点也不含糊,休闲时玩笑话也是一萝筐一萝筐的。那大眼的梁车长每到饭点,就唱着“十八的姑娘孔桂花,孔桂花。。。”,敲着饭盒带着孔桂花黄庆花一干美女在餐车围成一桌等待开饭。孔桂花身材高挑人漂亮,聪明嘴甜;黄庆花腼腆娇弱,小鸟依人,一副需要人呵护的无辜模样。她俩的工作也是又轻松又风光。与车长乘警一起查票补票,俨然属于我们乘务组的贵族阶层。俩人娇声细语一句“冉班长——”,打饭的班长也会多打几块肉给美女的。孔桂花个子高,饭量大。一把大号的饭勺也被她私下徒手弯成七十多度的样子,吃饭时,小拇指高高翘起,举止优雅,不声不响就会偷偷干掉一大盒的饭菜。她悄悄地说勺子弯成这样,才会更加有效地抢到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我们仨在一个宿舍住,一个盆里吃饭,不管谁从家里带来好吃的,她总是最先抢到最好最大最喜欢吃的。还大言不惭地宝贝自己:我个最高,吃最多;我个最高,吃最大。而芹毛病太多,不是嫌菜没洗干净,就是嫌肉皮上有根毛。再不就是嫌肉太肥,筷子在菜盆里挑挑检检,眼睛却一直羡慕地随着孔桂花上下翻飞的勺子,追踪已经被她擒拿到勺,运送到嘴里的那块,自己最终什么也没吃到。经常会夹着一块肉对着亮光反复查看,嘴里还自言自语狗屁叨叨。

      出乘期间,大家不分男女混住在宿营车上。花朵们吃饭睡觉工作不离车长左右。总是听到两朵花梁车长长,梁车长短地一天到晚莺莺燕燕,叫个没完没了。乐的车长没事就唱,十八的姑娘孔桂花,全然没有了刚见面时的腼腆害羞。他还会用他那四川方言说些俚语逗大家开心,什么“吃个虱子,给你留个腿子”;”老子三天不吃大米饭,老子腰杆痛”之类的。



     4

     连里教唱歌的文化战士年纪较大,据说已经二十八九了。扳起指头偷偷算了一通,大概大我十岁左右。心中莫名地生出一些遗憾。与连里大部分皮肤细腻水灵,眉清目秀,漂亮的跟美女一样,而身量偏低,不到二十岁左右的四川兵相比,该战友五官端正,高大魁梧,沉默深沉,眼神中含着一种忧郁。会拉会唱会识谱。嗓音极具魅力,很有磁性。又听指导员说,没有让他退伍的原因是家庭比较困难,哥嫂对他又不太好。没有父母。回去也没有什么前途。连长指导员爱惜其多才多艺,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到现在了。

       我和芹都蛮喜欢他。虽然知道没有什么可能,再加上几分同情怜悯,我俩对他,都有各自的小暗示。在他教我们唱歌和开出乘会的时候常常偷看他。他大概也知道吧。因为一定有四目相撞的时候。也只是满足于这种眉目传情的小心跳。仅此而已。我也在出乘时见过他和芹在包厢里坐的很近,彼此惺惺相惜地交谈着。这种爱慕,也都是东边下雨西边情,道是无情却有情的尺度。其实自己虽然不到十八,却有一个男朋友在德令哈。但我好像从来没有与他对视过。远远地看见,彼此相视而笑。平静温馨,波澜不惊。没有这种对视的惊险刺激和心潮澎湃。



5

     铁道兵大裁军兵改工,拯救了这些当完兵就要继续回去当农民的战士。使他们与我们这些城镇女孩之间缩小了不少差距。虽然他们的父母是面朝黄泥背朝天的农民。但他们的身份已经彻底的转变成工人阶级了。这在那个年代相当重要。具有鲤鱼跳龙(农)门的划时代意义。

      记得客运队解散的那一天,已经是兵改工的第二年了。铁路即将交付路局正式运营。连里集合宣布每个人的去向。开会之前,大家还和往常一样嘻哈打闹没正形。当指导员宣布女孩全部分到通信三连。男兵都去艰苦的施工连队。又当场让男女分坐两边。此时,大家才猛然惊醒,这一刻之后将永远分离!我们的绿皮火车再也不会载着我们的青春奔跑了!有些潮湿的东西涌上嗓子眼,努力忍着。男兵们一个个也像是霜打了似得,蔫塌塌的,又像是刚打了一场败仗。一种亲密无间的熟悉,瞬间隔离出一道无法逾越的陌生感出来,让人直想哭。客运队的男女除了一个从来不出乘的司务长找了我们德令哈来的一个女孩之外,还有一个英俊的四川兵找了一个部队子女。后来听说,一同来的一对蒙古族男女终成眷属。其余再没有成对的了。已经转变了身份的男兵们当然有些挫败感吧。这群如花似玉的女孩完成了做为列车员的使命的同时,也给严肃的军营带来花一样的美丽绚烂。花们依旧娇艳,只是不知男兵自己心中的那朵会被谁摘去?护花的绿叶们一时间黯然神伤。



   6 

   车厢里的重活男战士做的多些,比如生炉子提煤,整理大件行李。这老旧的车厢里没有暖气,每个车厢的正中间装一个用大汽油桶改造的煤炉子,也曾接了水管反复试验过土暖气,最终不成功,漏了一车厢的水。只能当一般煤炉子使用。烟筒从车箱顶上伸出去。煤是列车开到区间最大的站德令哈时,我们自己拎着筐桶去站台上提上来的。麻利的力气大的可以提前抢到大块好烧的煤,手脚慢力气小的就剩碎煤了,碎煤烟大灰大。加上停车时间有限。提煤速度不快,煤不够烧就麻烦了。我哥还专门从家里赶到车站,等列车到站,帮我提过煤。高原昼夜温差巨大,没有火炉,它会给你好看颜色的。即便是炉火烧的通红,夜半当班时分,双臂几乎环抱火炉,前胸的铁路制服都烤出糊味了,而后背却冷风飕飕,冻得直哆嗦。出乘时飒爽英姿,下车时灰头土脸。脖子里一摸一层灰,口罩中央鼻孔位置一片黑。夜晚的列车上,旅客们摆着各种姿势,打着呼噜,睡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座位底下也睡着横七竖八的人。乘务员没有乘务室。车厢的第一排就是乘务座。旅客多的时候。和几个旅客一起挤着坐。常常因怜惜没有座位的妇孺,或者在自己身旁站的太久的旅客,让他们坐而自己站着。站很久很久。到站后还要人工报站名。长夜漫漫,经常羡慕地看着旅客们睡得不管不顾,做各种美梦。其实,能做什么美梦,坐这种火车轮子上架些个破烂不堪的长条方框,方框里面除了有几排木头座椅之外,什么服务设施都没有的,条件极差的长途列车,劳累受罪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

      按规定每到一站乘务员都要关厕所门,停止使用。列车开出站后再打开。你车厢的厕所开了,别人车厢的却一直关着。旅客都到你的车厢来上厕所。一时不注意。一会儿功夫,便池里的粪尿就冻的比池子还高,有时会高半尺出来。有人要此时进去方便,保管不敢全蹲进行。列车又在不停地摇晃着。然而这个问题你又必须解决。总有一些奸滑的乘务员不好好开厕所的门。又总有一些厕所屎尿冻成假山的形状,让你不得不欣赏。旅客怨声载道,叫苦连天,骂谁也没用。
       一次,又是春运,人满为患。过道里挤的水泄不通。一个老者要求开厕所的门,我说已经冻得堵上不能用了。老者大概已经跋涉了几个车厢,厕所都关着。一下爆发了:信不信我就在这里拉!吓的我赶紧打开了门。因为厕所如果冻住。到终点站后,要用钢仟撬喷灯烧才能通。要人举着汽油喷灯站在轨道旁,对着便池延伸下来的下水道出口不停地烧,又脏又麻烦。好在青海冬天太冷,味道没有夏秋冲。看着黄褐色的屎尿冰柱,一点点被呼呼燃烧的喷灯融化,霹雳啪啦掉在铁轨和枕木上,黄灿灿的水花冰花,四处飞溅,心里也像是一下子畅通无阻了似的痛快。虽然喷灯是由经验丰富的老兵操作,但总是自己车厢的事自己得找人处理。

       乘务员还要帮助旅客把行李放到行李架上码齐。要是没有一个男战士搭班,指望我这种小个子女孩完成整理大件行李的任务,我是连哭都哭不上行李架的。铁道兵管辖的这段线路虽然只是试运营。并没有交到地方铁路局。但毕竟也在运送旅客。因此列车员又不能全是血气方刚的男兵。于是在当地和部队子女中招了我们这些女孩,以柔化这趟绿皮火车的简陋硬冷吧。


   7 

    车厢里没有茶炉。倒数第二节是专门挂的茶炉车厢。乘务员都要提个大水壶,越过横七竖八的劳累疲乏的旅客,穿过一节节的车厢,经过一个个,完全暴露在车厢外面的一米来宽的俩车厢连接处。一手提壶,一手抓着扶手。还要兼顾无沿帽时时有狂风刮飞的危险;还要死死盯着脚下,弄的不好,掉下去瞬间会被滚滚车轮碾成肉泥。白天还好,夜里只能凭借车厢两头门里的光线,或者手电筒探路,瞪大双眼,深一脚浅一脚地小心穿越。

      铁道兵新线管理处的绿皮火车是那种车厢与车厢之间只用挂钩简单连接着,连接处只有一米来宽的铁板。除了扶手,没有任何安全设施和挡风的遮蔽,根本就不具备客运条件的一列破车。从一个车厢到另一节车厢要紧紧抓住扶手,还要操心脚底下踩得是否踏实。过连接处就像过阎王殿,呼啸的狂风随便就可以把你当一只风筝卷飞。但即便是如此,旅客依然不停地从这个车厢扛着行李,拉开门,盯着脚下飞速的铁轨摇摇晃晃,顶着狂风挪到另一个车厢。不是去找厕所就是想去寻找个座位。这种小门小窗户的绿皮火车据说是三四十年代生产的。座位都是实木条做的真正的硬坐。据战友讲,电影《周渔的火车》里有它的踪迹。



8

    我的车厢是倒数第三节,倒数第二节是茶炉车。烧茶炉的小战士杨金成站在他的车厢连接处,我站着我的车厢连接处。那天不是太冷,又是白天。风摆弄着他一高一低棉帽子上的护耳,他和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他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男孩,扑闪着那双乌黑的,不算太大,睫毛却很长的眼睛,呲溜一声,很自然地用他的军装袖头揩去不听话的清鼻涕。他的袖头上明显有些发亮。这个头上顶着红五星的兵还只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大男孩!前几天一位曾经一起跑车,现在还在一起工作的同事带着他来看我。事先并没有打招呼。几十年没见,我第一时间就认出他来了。望着眼前这个已经年过半百,穿着体面的中年人,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站在飞驰的列车车厢连接处,用袖口揩鼻涕的稚气模样。虽然彼此之间从来没有任何联系。但一种姐弟般的亲情,让我情不自禁地上去拉着他的手,又搂着他的肩。全然不顾和他一起进来的他的媳妇的惊诧。这种战友情谊的亲昵表达使他有些意外又很自然地承受着。

时间啊!虽然会带走很多,也总会遗留一些美好的情愫在心上永恒。



   9

    一个寒冷的夜晚。我换班通过餐车去卧铺休息。车长、乘警以及餐车人员都围在一个瘫坐在地上的小战士身边说着什么。小战士面如死灰,颤动着双唇不说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原来在刚过去不久的乌兰车站,他提着信号灯,下车去紧急处理发生故障的线路,当他处理完故障,从车肚子下钻出,刚爬上站台,正要松口气,却发现车已缓慢起动。于是,赶紧往餐车跑。追上餐车时,车速己经很快了,他本可轻易跃上车,但猛然想起,发电车厢没人,他正值班,不在岗位万一出事咋办!于是又加速往发电车厢跑,他飞身跃上火车,像蜘蛛一样贴在发电车厢上时,还在暗自得意自己的扒车本领。当他腾出一只手向两边推门时,一股巨大的恐惧向他袭来!原来右边门被他自己从里面反锁。对!战友许明六在里面呢!他用钳子拼命敲打,希望他能听到:“把门给我打开!”然而发电车厢是闷罐车,发动机的声音又十分嘈杂,他又怎么能听得到呢!望着漆黑的夜空,迎着呼啸的狂风,他热血冲顶,绝望恐惧。当时,他最怕自己昏过去,昏过去的后果不言而喻。于是,他双手交叉使劲儿往小小的扶手里伸,希望昏过去后不至于掉下去。过后发现,由于用力过猛,两个胳膊夹得肿了老高,很久都不能复原。双条胳膊伸进扶手后,为了给自己打气,就对着漆黑的夜空唱歌。唱牡丹之歌,唱我爱我的称呼美,唱再见吧妈妈……从乌兰到嗄巴车站足足45分钟,比一生都漫长的45分钟啊!当嗄巴车站值班员发现紧贴在车厢外面的他后,不由地跟着列车跑,不等车停稳,就赶紧招呼人把他扶了下来,他的腿软得已经站不住了。被人连抱带架上了餐车,他瘫坐在地,哭了。

      青藏高原冬天的夜晚。不要说挂在列车外面被肆虐的狂风狮子一样撕咬。就是好端端站在外面几分钟,你也会冻的不是你自己。此后,大家都戏谑地称他为站外调度(肚)员。以上是当事人楚昌冰战友自己的叙述。我几乎没有改动。我只记得这件事,但忘了是哪位战友。也不清楚细节。最近才在微信群里问起这件事。跑过车的战友们大都印象深刻。他说幸亏有这件事战友们还记得他,我请他将此次历险详细描述一下。他说他文字表达能力有限,但只一会儿功夫,他就把经过发在群里了。战友们看后除了夸他写得好,写得详细之外都唏嘘不已,感慨良久。



    10

     这是一趟比普通慢车还慢的慢车。新线管理,新线上总会发生一些无法预料的故障需要不断排除。不是在二郎山附近脱轨,就是在关角隧道里面掉轨。一停就是几个小时。还有两次车行到航亚,前面的线路被流沙掩埋。临时停车后,乘务组所有的人员都拿着铁锨下车,去清理轨道上的流沙。暴风像开玩笑似的,把那片起伏的沙漠搅和得波浪翻滚。眼看着细沙从铁轨的这面呈抛物线状,被扬到那面。要说还是蛮有趣的。细沙就像喷泉,从各处喷出,用双手去接,眨眼就是满满的一捧。据说“乱花渐欲迷人眼”,这乱沙迷了眼又迷了心,迷得满头满嘴满脖子。一点也不好吃,半天吐不干净。但流沙真的很干净,没有一点灰尘,粒粒均匀。上车抖吧抖吧,哗啦啦水珠一样掉满地。就当洗了一场流沙浴吧。
     区间站大约四五十个。除了几个大站之外,大部分都是只停两三分钟的小站。即便是半夜三更到达小站。也总会有那么三两个,五六个铁道兵上车,从第一节车厢踢哩哐啷走到最后一节车厢,安静的列车上,旅客们的呼噜声里,忽然加入了驻守在小站上的,年轻的铁道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使旅途更显的枯燥乏味,夜晚更显的沉寂荒凉。列车嘟——的一声启动了,他们又一个接一个下车了。大漠戈壁,除了守在站上分外寂寞的他们,并没有上下车的旅人。几百公里荒无人烟。陪伴他们的只有猎猎风沙和羚羊野狼。本地原住民野狼们也只是在夜色里,闪动着幽绿的眼睛,远远地观望着这条巨大的,会叫会发光的绿色蜥蜴。心想,最好谁也不要招惹谁为妙。在这里,绿皮火车虽然陈旧简陋的不堪入目,但对于这片无垠的荒漠以及散落在荒漠深处戈壁小站上的铁道兵来说,却是一个流动的热闹的城市。进站的汽笛呜的一声,他们远远地就看见,列车扭动着腰身,两排窗户散发出的橙色光芒,像迷人的眼眸,气喘吁吁地向他们跑来。诱惑着这些年轻的军人。列车上南来北往的男男女女,给他们带来新鲜好奇和无法预料的期待。带来了现代文明和时尚。当然包括我们这些戴无沿帽的骄傲的女列车员。我家到现在还有铁道通信兵用五颜六色的电缆线扎的精致的扫床扫帚和用铁丝弯成又用彩色塑料带精心缠绕的衣架。结实耐用。它们尽管和家里的装修格格不入,但一直舍不得丢弃。

     因此,小站上的兵不管多晚,只要听到汽笛声的呼唤,就不加思索地翻身起床,揉着惺忪的睡眼,总要上来匆匆忙忙逛一圈。两三分钟。逛完又回去接着刚才的梦云游四海。要不就是这个站上来,那个站下去,或者,再多坐几个站,再下去。反正沿途的小站上有的是战友。为的就是感受一下来自俗世的平凡气息。



    11

    哈尔盖车站是西宁铁路局与铁道兵新线管理交接转运站。旅客从条件比较好的火车上下来,再倒到铁道兵新线管理处的破车上。西宁铁路局的乘务员无论从气质还是见识都胜我们太多。同样是女孩。我们只能羡慕嫉妒着她们。她们的列车是标准的客车。车上有暖气,又密闭,又暖和,又不用来回穿过狂风呼啸的连接处提开水。又不用像我们穿得太厚,像个大狗熊;不用抢煤,不用生炉子。因此,一个个光鲜亮丽。哈尔盖有她们下榻的乘务员公寓。洗洗涮涮十分方便。而我们住的连队离车站很远不说,房子也是老铁们自己脱的土坯,自力更生盖的简易土坯房。只是比帐篷好一些。一次大风把一处房子刮塌了半边。我们这才搬迁到了条件较好的德令哈火车站。刚搬到德时,也是住在大帐篷里,等着连队给盖房子住。大帐篷里两溜通铺。睡着我们二十多个姑娘。晚上就在通铺上打闹跳舞。开心快乐的不得了。新盖的房子十分简陋。房子里一股土腥气,地面也是坑坑洼洼的泥地。依然是一溜通铺。一个通铺上排着五六个人。里面套着一个小黑屋子。黑屋子后墙上开了一个二三十公分的小方窗户,白天要是不开灯,勉强射进一束光亮照明。小黑屋用于摆放每个人的箱子化妆品洗漱用品,出乘回来大家就都钻在里面用洗脸盆盛水洗澡。踩得满地泥浆。洗澡水是在外间炉子上用水桶烧的。炉子通常会在半夜熄火。早晨起来,洗脸毛巾冻在盆里半天拽不下来。因为终于可以自食其力,我们很开心,并不觉得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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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尔盖车站里有许多卖羊肉粉汤、烤湟鱼和酿皮子的小摊。 烤的金黄的湟鱼五毛钱一条。尤其是南方来的旅客,像是占了多大便宜似的,埋头苦吃,不亦乐乎。羊肉粉汤里足足有半碗羊肉,加一些土豆粉条少量白菜。味道浓郁鲜美;酿皮子就不用说了,是所有女孩子的最爱。在这些小吃摊上我们总是和路局高傲的乘务员相遇。我们穿的太臃肿,铁路服又没有她们的款式新颖。被她们比的有些无地自容。

     青海湖的野生湟鱼学名裸鲤。听青海湖旅游回来的人说,三四寸长的湟鱼一盘两三百元。有人通过关系点了大一些的鱼,据说两千元一盘。湟鱼早就禁止捕捞了。都是偷偷吃的。吃饭中还来查过。赶紧把鱼藏到桌子底下了。
湟鱼数量顿减与那时候过度捕捞有直接关系。铁道兵修铁路,打隧道有的是炸药和雷管,把点燃的雷管往湖里或河道里一扔,砰的一声,一炸白花花一片。比日本鬼子扫荡厉害多了。在列车上就常听沿途的老铁们眉飞色舞讲他们炸鱼的经历。我爸爸是五八年,因甘肃老家太穷,拿着我妈妈手捻得十一两毛线,自己跑出去瞎闯,胡乱被招工的拉去青海柴达木,是第一批开发大西北的拓荒者。常听他念叨,那时候没有什么吃,一个人吃了好大一盆煮湟鱼。我们小时候,厂里的生活车隔三差五就拉来满满一解放车湟鱼。非常便宜。剩三四寸的小鱼根本没有人要,我和妹妹拿桶去提。提回来开肠破肚,光鱼泡泡(鱼鰾)就多半脸盆。鱼收拾干净,用绳穿起来晒干。吃的时候用水浸泡,加水炖还是红烧都很好吃。有贩鱼的当地人上车,老兵会敲诈他们,用很便宜的价钱买很大的鱼。我们乘务员买回家的都是五六十公分来长的大鱼。大概三五毛钱一斤。

据百度显示,由于青海湖地处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高原上,裸鲤的食物匮乏,水温低,繁殖能力低下,生长速度极其缓慢。每年三四月,湖面解冻,水温上升,裸鲤要集群逆水洄游到清澈见底的淡水河道里产卵。但自六十年代起,青海湖周围几十万亩的草原被开垦成农田,108条流向青海湖的河道被人工拦河筑坝,阻塞了湟鱼的繁殖通道。很多河流干涸断流,造成裸鲤无法洄流产卵。大量湟鱼在河口地带死亡。湟鱼由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的储藏量19万多吨减少到1999年的3千多吨。目前的贮藏量不足开发初期的十分之一。而且,青海湖鸟岛栖息的鸟类一年要吞食上千吨的裸鲤,裸鲤的衰竭严重威胁到鸟类的生存状况。近年来,裸鲤产卵的种群明显小于七十年代初,成熟的个体也明显比过去小。裸鲤早就被列为濒危物种。随着近年来人们环保意识的提高,通过多年的封湖育鱼和其它治理措施,目前资源量已有所回升。

    裸鲤第一年生长速度最快,为3.5厘米,也就是一寸多点。250克的鱼要长8到9年;0.5公斤的鱼要长10年;一般可以生长到50到60公分,5公斤,25年;最长的95公分。

    罗列这么详细的意思是,我们每一位战友都见过吃过青海湖的裸鲤,包括我自己在内,也都轻贱过那因为苦寒,而经历过千万年演变和进化,成为无须无鳞片的鲤鱼。可以借此估算一下自己曾经吃过见过杀过的裸鲤是多大年龄的。回想一下自己是在哪条河流,与成群结队的逆水去产卵的裸鲤相遇,你是用怎样过瘾的方式大肆捕杀。了解了裸鲤的前世今生,你下回再向人讲述你曾经与裸鲤的渊源时,自豪感是否会稍减,取而代之的是少许的悲悯、愧疚和恻隐之心。但无论你用什么样美好的方式祈祷补救,今生今世,我们再也看不到这美丽的精灵顶水而上,集聚成千上万,密密匝匝,绵延几十几千米的壮观景象了。其实,这一切的改变也仅仅是短短的三四十年时间。愿现世安稳,愿人类与自然和谐共处。


    13

     从哈尔盖始发,前几个站,也就是青海湖畔的一些地方,冬天,经常会有几十或者上百去西藏布达拉宫朝拜的藏胞,穿着油渍麻花的羊皮藏袍,皮袍没有布罩面,都是羊皮的本色。他们扛着一大袋一大袋装满风干牛肉,青稞炒面、酥油、淡水塑料壶和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的行李,坐满满一节或者几节车厢。他们大都是来自牧区的牧民。因为地处极度干旱少雨的高寒地区,常年不洗澡。又习惯喝牛奶吃生肉。身上散发着浓浓的味道,令人不适。大多旅客掩鼻而过,即便是藏民坐的车厢有空余的座位,也会去其它没有座位的车厢挤着。我的车厢经常坐满藏胞。开始味道难闻,时间稍长,也就渐渐地适应了。藏胞热情友好,面貌黝黑,显得两排牙齿雪白。笑起来异常纯朴和善。羊皮藏袍长毛向里,斜襟的领口和袖口都装饰有各色花边。男人腰间佩戴做工精美的藏刀,显得威武豪放。他们表情闲适轻松,长者大都一手摇着转经筒,一手捻动着佛珠。半闭眼帘,嘴里念念有词。虽然都是贫苦的牧民,但与汉人不同的是,他们的眼神,有一种圣洁的高贵和慈悲。这与汉族贫困农民眼里掩饰不住的卑微怯懦形成强烈对比。这也是我,从一个向车窗外观望的汉族农民眼中读到的见惯了的熟悉。也许这高贵和慈悲来自于信仰吧!夜晚温度骤降,藏胞穿上那条白天不穿的袖子,领子往上一拽,把兜起来的皮袍拉展盖住腿脚,头脚全部包在皮袍里顺势就睡了。钻在长毛的羊皮袍子里一定非常暖和。高原气候多变,加之昼夜温差巨大。日常只穿一条袖子,热时两条袖子都不穿。游牧民族又不便携带增减的衣物。藏袍平展开有一人多长,穿时把下襟提到膝盖兜起来,又可以当包袱。一件衣服顶三件。因此,藏族的着装方式是因地制宜,智慧的结晶。

       他们围在车厢中央的大炉子开心地玩笑着,唱着。有个面貌秀丽的年轻女子,同样穿着臃肿宽大的没有罩面的羊皮藏袍,高挑轻盈。看她自信的笑脸就知道她是这里面的太阳,她拿出一个烧的黑乎乎的坑坑洼洼的旧铝饭盒,放到炉子上去煮,里面放着玻璃注射器。她大概是他们的赤脚医生吧。一个男人从藏袍里拎出一个一头乱糟糟卷毛,赤身裸体的顽皮小男孩。大约一两岁。大家开心地逗弄着。青海的天,零下二三十度。孩子就这样一会儿被塞进皮袍,一会儿又被晾出来玩。毫不顾忌孩子是否受凉。有人拿着一整节带骨的半干生肉,用藏刀一边熟练地剔着吃,一边哇啦哇啦地向我友好地招呼。我知道他是在问我,是不是也来点带血色的生肉。我赶紧微笑摆手。还有人在小银碗里倒一些青稞炒面,切一块酥油放进去,一手飞快地转动银碗,一手在碗里不停地捏弄,然后在掌心攥成一个长条的酥油糌粑,就着牛奶或者我给他们倒的从茶炉车厢提来的开水吃的津津有味。

     德令哈一同招工来的有三个藏族女孩,一个蒙族女孩和一个蒙族男孩。他们都是德令哈城里长大的,父母又都是海西州政府的领导干部。自然生活习惯不同于这些地道的牧民。三个藏族女孩都用的是她们的汉名字。高个的刘惠芳除了鼻梁稍高,其它和汉人没有明显区别。她热情奔放,性格外向。大晚上的,人都睡下了,她还会从这个宿舍通铺上跳下来,窜到那个宿舍通铺上去聊;还喜欢用手丈量完自己的大腿,又去丈量别人的大腿,挨个比较谁的腿粗谁的腿细;再不然就是在通铺上大跳各种时尚前卫的流行舞。精力充沛的一天不知道该怎样宣泄才好。
     小个的钱永红,标准的藏族美人。鼻子高挺,微黑的皮肤,缎子一样光滑紧致。长长的眼睛眼角高挑,睫毛密布,睁开像太阳,闭上像月亮。看你时一脸的天真无邪,让你忘记今夕何夕。还有个和她要好的藏族女孩,窦维玲,我们都叫她小豆豆。皮肤白皙,眉毛弯弯,五官像是个美丽的维族女孩。歌唱的也非常好听。从早唱到晚。两个宝贝年纪尚小,十五六岁。很招人喜欢。
中等偏高的蒙族女孩图秀英,也是个爱臭美的女子,微卷的头发和眼珠呈褐黄色,多情娴雅。她特意从家带来青稞炒面和酥油,洗手为我们熟练而优雅地捏制酥油糌粑。大家都说好吃。我吃了一口,就像吃了一口羊油似得粘在上颚半天下不来。我虽然也是在青海长大的,但除了牛羊肉吃的多一些,也很少与少数民族打交道。还是无法消受这种美食。
     几个少数民族没有随我们一同回内地。都留在青海了。原因是他们的父母在当地比较有权势。留在那里会有更好的前程。这让我总觉得他们更像是不下雪线的牦牛。牦牛怕热。小时候上学,父辈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开发大西北的移民。外地人背后会把耿直的青海本地人称青海牦牛。牦牛生性野蛮粗暴,横冲直闯,满身粗糙的长毛,都拖到地上了。毛质也没有羊毛驼毛绵软纤细,只能制作牦牛绳,牦牛毡之类。上学时取笑青海籍的同学:青海好,青海好,青海的牦牛不洗澡。来自巴山蜀水的四川兵,人前背后也会称我们是老藏胞。也就是有这种贬低的意思。后来,我们都随已经转成铁道工程局的原部队人马依次下山,在陕西各地安家落户,各奔前程。只有藏族姑娘钱永红,调到青海铁路局,在青藏线上,执着地做了几十年的列车员。


   14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们的绿皮火车早就不知被岁月搁置在哪个角落了。呼啸在铁路两旁的狂风能否记得我们的笑声,柴达木的盐湖是否收藏着我们倒映的年轻身影,戈壁荒滩默默千年的鹅卵石上有没有书写着我们的名字。

青藏铁路像一条银色的哈达,飞过唐古拉,飞过昆仑,缠绕在圣洁的布达拉。

青春,曾在世界最高处飞扬。





(文图综合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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